曾經，日本給人的印象是社會發達、治安良好、文明包容，是很多人出國旅行、留學與定居的熱門選擇。日本政府曾長期重視吸引外國人才，建設所謂對外國人友好的社會，各地方政府也競相推出各種舉措吸引外國勞動者和遊客。2006年，日本政府提出要讓在日外國人作為社會一員享受和日本人同樣的公共服務，並為此創造適合外國人生活的環境。直到2018年，日本政府還提出要更加有力、更加全面地一體推進接納外國人等工作，實現「共生」。
如今，「共生」一詞前面加了定語，也變了味道。2025年7月，日本政府新設「與外國人共建有序共生社會推進室」，作為負責外國人政策的跨部門機構，應對所謂在日外國人越來越多的違法犯罪、濫用制度、出格行為等。高市早苗上臺後，自民黨對外國人政策向「日本人優先」急速轉彎，參政黨等右翼政黨政策主張則更為激進。正在進行的日本眾議院選舉中，外國人政策成為右翼政客煽動民粹主義撈取政治資本的核心議題，極端排外言論和強硬政策主張層出不窮。短短數年，日方政策為何發生如此大的轉變？難道真如日方一些人所言，在日外國人已經威脅到日本社會和民眾生活了嗎？在筆者看來，政策轉向的背後，顯露出的是日本政治右傾化裹挾下急速蔓延的排外思潮，對日本而言這才是真正的威脅。
從現實看，排外情緒突破政治圈層，逐漸滲透至社會層面。日媒調查顯示，71%受訪者贊成強硬的外國人政策，反對者僅10%。日本內閤府調查顯示，多數在日外國人曾遭受歧視，覆蓋就業、就學、住房、交友等多個場景。這充分說明對外國人的歧視已成為日本社會普遍存在的問題。在不斷右傾化的社會氛圍中，針對外國人的偏見逐漸演變為荒誕無理的指責，就連正常生活也可能招致無端批判：醫院擁擠被歸因為「外國人頻繁就診」，薪資偏低被解讀為「外國勞動者搶工作」，甚至米荒都被牽強地與「外國人飯量大」掛鈎。甚至，曾以優質服務著稱的日本服務業，如今也頻現「日本人優先」、國別限制、拒絕接待外國遊客等現象。不少地區和行業開始實行雙重定價，這種令人深惡痛絕的「陰陽菜單」，在日本竟然冠冕堂皇地以「外國人服務費」等名目存在，有的甚至對外國遊客收取高出日公民60%的價格。
日本網絡空間更是「重災區」，社交平臺上「外國人搶資源」「外國人滾出日本」等極埠號泛濫，針對中、韓、東南亞等國公民的標籤化攻擊大行其道，數據顯示2025年排外相關話題在日本的X平臺檢索量同比增長430%。排外情緒從線上向線下蔓延，逐步轉化為暴力行為，導致治安持續滑坡，針對在日外國人的犯罪案件不斷增加，中國公民、留學生、遊客成為高發受害群體，東京、大阪、京都等熱門地區尤其嚴重。2025年兩名中國籍男子在東京街頭被人用鐵管暴力襲擊、中國公民被人用催淚瓦斯搶劫巨款等，這些報導至今仍讓人心有餘悸。
在筆者看來，日本的外國人政策充滿矛盾：一方面，為緩解勞動力短缺，日本不斷放寬引進外籍勞動者，在日外國人數量已達395.6萬的歷史峰值，佔總人口約3%，客觀上成為支撐日本社會運轉的重要力量，特別是康養、農業等工作條件差、勞動強度大、人手嚴重緊缺的領域，外國人承擔了大量日本人不願做的工作，可以說日本社會和日本民眾都是在日外國人辛勤勞動的受益者。另一方面，絕大多數外國人僅被定位為「勞動力補充」，而非平等社會成員，缺乏語言、就業、社保等融入支持，大量外國人因語言不通、文化隔閡、規則壁壘等陷入現實困境。例如，日本人氣電視劇《機動搜查隊404》描述了越南籍技能實習生多份兼職、薪資偏低、語言不通、職場孤立的處境，揭露了外國人在日工作環境惡劣、薪資遭拖欠等常見問題。
可怕的是，這種系統性排外正是以高市早苗為代表的右翼保守勢力刻意塑造的結果，是高市政府將國內矛盾「內病外治」的體現。高市本人就是「日本人優先」「外國人擾亂日本社會秩序」論調的重要鼓吹者。早在當選首相之前，高市就曾借網傳「外國遊客踢打奈良鹿」視頻，煽動「防止外國人破壞日本傳統與文化」，最終被指以不實敘事煽動偏見，奈良縣官方出面澄清。高市上臺後，通過將國內經濟、社會矛盾「外移」，轉移日民眾不滿，也導致外國人在日旅行與長期生活的安全度、舒適度全面下降。高市政權一邊大肆鼓吹來日外國遊客增加，試圖以旅遊業助力日本經濟振興，同時又從外國遊客身上變本加厲「薅羊毛」，單次籤證費將增至原先價格的5倍，離境稅將增至3倍，取消國際遊客退稅、大幅提高外國留學生學費等政策也在醞釀中。
在政客們極端言論的背後，日本國內也不乏一些理性聲音。近期，日本國內11家民間團體向日本政府和各政黨聯合提交緊急聲明，反對煽動仇外情緒。根據日本有關機構預測，到2070年，勞動人口數(15歲至64歲)將從2025年的7310萬大幅減少至4535萬，大量勞動缺口都要更加依賴外國勞動者的補充。不少企業直呼，如果外國勞動者離開，日本社會將會崩潰。然而，面對鋪天蓋地的排外仇外言論和情緒，理性聲音無異於投石於海、杯水車薪。當外國人被當作經濟社會問題的「替罪羊」，當「日本人優先」成為政治口號，當政策不斷收緊、歧視無處不在、治安持續惡化，這個曾號稱歡迎外國人的國家，無疑正在關上友好的大門。